不敢落筆的粵音正字

作者: 趙令金

原載: 《文匯報》〈副刊‧百家廊〉2008年10月9日


有音,就有字,可見漢字以形聲字為主要的發展趨向。

趙令金


只要看過孔仲南的《廣東俗語考》,很少有人不會對粵語發生興趣,廣東話那麼俗,它的字,原意那麼雅,孔仲南不說,從來就沒有人想過;真的,從我們祖宗到我們這一代讀書的日子,所有廣東朋友還不是跟筆者一樣,感覺粵語不過是口頭語,只宜宣之於口,絕對不可寫在紙上,它就是那麼登不上大雅之堂。真是很想知道,廣東人什麼時候養成那種「粵語自卑感」。


粵風從香港吹起

在香港,跟國內國外任何地方都沒有什麼分別,打從五四之後,不論哪個年代,當我們小學上一年級第一課語文開始,學習的便全是白話語體文,寫在作文卷子上的,自自然然用到「的了呢麼」,廣東小學生也不會問為什麼不用「乜嘢嚟架」,廣東學生天生就有這個共識,知道寫在白紙上的黑字,跟口頭說話不能一樣,倒奇怪為什麼最近這幾年,忽然連大學生寫起便條,都用到廣東口語,粵語之風(正確的說法是粵文),便從未吹過那麼勁。

平心說,這現象也不值得鼓勵,倒不是要我們廣東人延續那份「粵語自卑感」,而是覺得這樣下去,對學習普通話肯定有很大障礙,跟外省朋友溝通時,無形增設許多不必要的屏障,尤其是廣告句子和交通標語更加不宜大量出現粵語;另一個奇怪的現象,則是在同樣廣東人聚居最多的廣州,連口頭說話也有人捨「我瓊」「你瓊」而用「我們」「你們」,彷彿那個們字才有文化,日常語法文字,漸漸自我洗抹廣東色彩,甚至還不斷滲進大量北方俚語,跟特區香港的習慣真是南轅北轍。廣州報章,不見粵語字彙,廣東色彩便蕩然無存。

香港文字上過分粵語化的另一極端,同樣很有問題,就廣告和標語來說,既自稱為國際城市,全盤粵語化,便不但達不到宣傳效果,甚至還令來港的外省朋友和只懂中文不懂粵語的洋人摸不著頭腦了,這對促進交流有什麼好處?索性白話,大家還容易明白。生意人更不可不知,外省朋友看不懂你賣什麼,還能怎樣多銷你的貨品,這是起碼的推銷常識吧!粵語一定生動?不見得,自以為是罷了,任何語言,用得不好都累贅。


有音,就有字!

這是題外話,本文主要想說的,還是從孔仲南的「廣東俗語考」裡,驚覺到粵語的「雅」,而非粵語的「俗」。也許廣東人的祖宗動作上習慣粗手大腳,弄個小菜都講究「鑊氣」,同一意思的話,說起來遠不及外省吳儂軟語那麼有「文化」/富「省性」,這個毫不美麗的誤會,孔仲南就在他的著作中,已有不少例證加以平反:

以下先談粵語的「俗」,再談粵語的「雅」。

我們常說俗語俗語,以為廣東話俗在有音無字,顯然大錯特錯了,研究過粵語的專家,都說廣東話只要有音就有字,就算這說法不是百分之百準確,從孔仲南舉例,至少也說對了百分九十以上,「奀嫋鬼命」便有音有字;打「纈」的「纈」亦非來自英文的「LIT」。「楋楋鮓鮓」望字知義,那麼惡形惡樣,也不必註明讀音了;躝屍「趌」路/酸酸醙醙(音叔)「扱」高褲腳/拎(音匿)起心肝/小乙小乙咁多……全都查得出來之外,字義也絕不含糊。有一個字,筆者特別欣賞,工作做久了,廣東人說「做到支力」,那個從支從力合併出來的字,打不出來,十分可惜,原意就點明體「力」透支了。

嘴巴放在茶壺嘴上啜茶就是齰(音角)茶,啜和齰,分別在前者無聲,後者可能有聲;有些動作,普通話也不知怎樣形容,或者不如廣東話形容得細膩,那個「糝」字便是;糝音審,糝鹽糝糖的糝,如果用白話文的「放」,動作近似慢鏡,力度差了那麼一點點;說「洒」,又不夠集中。

又如細蚊仔「吮」手指,吮是「船」SH的上聲。異於「損」S的上聲,又是與白話文的「啜」有點相似,卻不盡相同,啜比較緊不放鬆,吮可鬆可緊較為靈活,小孩子手指放進嘴裡,很少牢咬不放,大都嗒糖咁嗒,那是吮;「細蚊仔」三字也是粵語一趣,蚊已夠細了,還是細蚊,形容得骨子也形容得妙;北方人的「小屁孩」也生動有趣,相對之下,前者形象傳神,俗中帶雅,後者形象生動,俗得可愛。


俗中帶出雅趣

說到雅,就得研究出處了,廣東人說得最多的「畀」字,原來就出自爾雅,東漢許慎《說文解字》中已註明:「畀,相付與之。」與其說畀是俚語,不如說是文言;口頭上常說「淟涊件衫」「淟涊晒地方」,「淟涊」讀作「打撚」,一點也不俗,出自楚辭「切淟涊之流俗」;笑人半痴傻的「侲」(腎上聲)出自漢書,東漢時稱十至十二歲歌舞男童團隊為「侲子」,粵語借此形容懵然跟人和唱者為「侲仔」,十分貼切。

韓愈詩句「火燒水轉掃地空,突兀便高三百尺」,與元稹題為「書異」五言詩中「跳趫井蛙喜,突兀水怪形。」都用到「突兀」兩字。

但是正字還正字,上述字例還好,有些也真的下筆為難,寫出來,還是擔心人家看不明白。

好比明知「打爛沙盆舋到督」是「舋」不是「問」,寫到「舋」字,總有點怪怪的感覺;正字是「滫」水,還是寫「餿水」;明知「礧墜」是正寫,也都寫成「累贅」;明知正字「贔屭」也都寫成「閉翳」;原字原音鼻鼾「齁齁聲」也寫成近似的「乙乙聲」;發「怐瞀」寫成發「吽豆」;又如上文嗒糖咁嗒的「嗒」字,正寫應該是「眈」字入聲的「噆」,怕讀者看不明白,明知故錯,才約定俗成用上那個「嗒」字。


明知故錯,錯得也有理

大半世紀以來,大中小學學校從未認真傳授過詳細的粵語辭彙,大家誤以為上述的粵語有音無字,就只好自我聰明猜度,其中有錯出道理的,也就不問本字了,今日就算寫了正字,也感到怪怪的不敢落筆,好比看到老太爺的長衫馬褂,知道用料一流,就是不敢穿著。此外香蕡蕡寫成香噴噴;冤豬頭有盲鼻菩薩,也不用「蔫」豬頭;至於打ㄩ露寫成「打喊露」;火灺寫成「火屎」;喊到ㄎㄎ聲寫成「喊到咕咕聲」;衒野寫成「演野」;硬弸弸寫成硬「轟轟」,音義同樣傳神,兩字一義,看得明白,不必深究了吧。